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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弥勒信仰的理论及其实践
张 淼
[ 摘 要 ] 弥勒信仰是中国早期佛教信仰中一支重要的信仰形态。北朝时期,弥勒信仰在理论上已经形成了上生和下生两种不同的信仰体系。弥勒信仰的实践形态则表现为造大量的弥勒像、进行弥勒信仰的集体活动、及礼拜弥勒祈福等修习行为。这些理论及实践都是为了使信仰者能够上生与弥勒相遇或期望弥勒下生护佑民众。
[ 关键词 ] 北朝 弥勒信仰 理论 实践
弥勒信仰是中国宗教意识形态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北朝时期,弥勒信仰是诸多佛、菩萨信仰中较早流行并曾一度占主流地位的一种信仰形态。作为佛教信仰的一支,弥勒信仰有自己的理论体系,它的理论体系是保证这种信仰区别于其它信仰的内在依据,从而显示出它的不同特点。弥勒信仰完整的理论体系,集中体现在《弥勒六经》中,到北朝时期,这六部经典中除了后来 唐代僧人义净翻译的《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尚未出现以外,其余 五部已经全部译出。另外,任何一种形式的宗教信仰,除了具有内在的理论体系之外,还应当有一整套保证这种信仰存在的外在实践体系。弥勒信仰的实践体系集中体现在为积累功德而进行大规模的造像活动,以及由此而引发的人们对弥勒崇拜的各种活动中。
一 弥勒信仰的理论体系
净土信仰的理论体系相对于其它佛教信仰的理论体系来说较为简略,弥勒信仰作为早期净土信仰的一种主要形式,它的理论体系可以从内在的教义体系和外在的修道体系两个方面来考察。首先,从弥勒信仰的教义体系来看,主要包括两个方面的内容:第一是弥勒由凡人修行成菩萨位,然后上生兜率天。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弥勒菩萨在兜率天宫为大众说法以及显示弥勒菩萨所要成就的兜率净土的殊胜。弥勒未成道之前,他与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同时发心修行,由于弥勒的信心及努力程度均逊于释迦牟尼,因此,他只有在释迦牟尼成佛之后修成正果。但是,他在修成菩萨位之时又先于释迦牟尼灭度。从弥勒往生兜率天后到下生在我们这个娑婆世界之前被称作为弥勒菩萨,他居住的地方被称为“兜率天宫”。兜率天宫分为内、外两院,内院为弥勒居住之所,外院为弥勒为众生说法之处。对弥勒菩萨在兜率天宫为大众说法时期的信仰,称为弥勒上生信仰。第二是弥勒菩萨从兜率天宫下降到阎浮提,在龙华树下修得佛果位之后,行“龙华三会”,救度众生,在人间建立佛国净土,对弥勒行“龙华三会”时期的信仰,称为弥勒下生信仰。释迦牟尼佛灭度后,仍有许多人还没有得到救度,同时,佛法的流布也需要有人传承,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未来成佛的弥勒。弥勒成道后,于龙华树下经过三次说法,宣扬圣教,广度众生。“龙华三会”在弥勒下生信仰中流传最广,许多弥勒信仰者的主要目的是期望能与弥勒同聚龙华,希望在龙华会上听闻弥勒说法而获得解脱。但是,弥勒继承释迦牟尼佛于未来降生人间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据佛教经典记载,大约是人间的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当他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于未来世下降到人间时,这个有情众生所居住的世界将变成一个佛国净土。虽然说现实世界已经变成一个佛国净土世界,却依然存在“三病”——饮食、便利和衰老等令人不满意的地方。即使这样一个不是最完美的佛国世界,仍然是北朝当时广大弥勒信仰者所希求渴仰的一个理想世界。
其次,从弥勒信仰的修道体系方面来看,主要是指弥勒信仰者将通过何种方式才能达到往生兜率净土、与弥勒相遇并在未来随着弥勒佛一起降生人间。既然弥勒信仰者中有一部分人是为了能够上生兜率净土,那么如何修持才能往生兜率净土、值遇弥勒呢?依据弥勒经典的记述:“佛灭度后,我(释迦)诸弟子,若有精勤,修诸功德,威仪不缺,扫塔涂地,以众名香,妙花供养,行众三昧,深入正受,读诵经典,如是等人,应当至心,虽不断结,如得六通。应当系念,念佛形象,称弥勒名。如是等辈,若一念顷,受八戒斋,修诸净业,发弘誓愿,命终之后,譬如壮士,屈伸臂顷,即得往生兜率陀天,于莲花上,结加趺坐。” 1
翻译成现代文即:“在佛灭度之后,凡是佛弟子中,如果有精勤修习各种功德,并且面相威仪不缺,能够经常打扫佛塔尘土,并且以各种上等名香,鲜花供养佛、菩萨及诸阿罗汉,如果他们能够坐禅,修习三昧,读诵经典,将会得“六神通”;同时信仰者还应该忆念佛的形象,称念弥勒的名号,受八戒斋,发大誓愿,只有这样才会在有形的生命结束之后,得往生兜率天,在莲花宝座上,结加趺而坐。”可见,无论是哪一位信仰者,只要能够遵循这样的修持方式,就可以在去世之后往生兜率净土。
相对于弥勒上生信仰者来说,还有一部分希望与弥勒相遇并与弥勒一同下生的信仰者,基本上也是需要通过发愿、持戒、作观想等方式来实现他们的信仰世界。所有的佛教界僧人和世俗社会的弥勒信仰者首先要发誓愿,坚定对弥勒信仰的信心,对于有坚定弥勒信仰的僧尼们而言,他们会要求自己坚守具足戒;对于普通信众则要求他们能守五戒、八戒。同时,这些弥勒信仰者还要修十善法,才能实现自己的信仰。无论信仰者期望上升兜率净土还是弥勒下生阎浮提世界,都需要通过洒扫、供养、诵读弥勒经典、称念弥勒名号等具体修持活动来积累功德,作为往生成就弥勒信仰的资粮。同其它佛教信仰一样,弥勒信仰者要想实现自己的信仰目标、获得解脱就得信、愿、行并重,只有这样去做,才能往生兜率净土,与弥勒相遇、听闻佛法,才能在弥勒下生时随弥勒一起下生人间,同聚龙华三会,共建人间净土。
二 弥勒信仰的实践形态
同其它佛教信仰相比较,弥勒信仰的理论体系确实要简单一些,这是由于它是一种更加注重实践的信仰形态,因此,它的实践形态就表现得丰富多彩。在北朝弥勒信仰的修持活动中,一个极为突出的特点就是弥勒造像的大量涌现。现存规模较大的石窟,诸如甘肃敦煌莫高窟、炳灵寺、麦积山石窟,山西大同云冈石窟、太原天龙山石窟,河南洛阳龙门石窟、巩县石窟,河北邯郸南北响堂山石窟等等,这些石窟首次开凿或后续开凿都经历了北朝这一历史时期。北朝时期开凿的大约 20 多座佛教石窟分布的地域很广,西起敦煌,东至辽西,绝大多数分布在北方地区。南方虽然也曾经开凿过一些石窟寺,但相对北方来说,数量较少,规模较小,开凿时间较晚,都不能与北方石窟相比。在这些石窟造像中,有一部分造像属于弥勒菩萨或弥勒佛的造型,这就反映了当时弥勒信仰中上生信仰和下生信仰的流行情况。如莫高窟的第 268 、 272 和 275 三窟的泥塑弥勒菩萨像是弥勒上生信仰的表现,云冈第十七窟主尊雕像弥勒佛的造型是弥勒下生信仰的表现。这都是当时弥勒信仰流行在造像艺术上的具体表现。弥勒造像的体积大小不等,从几厘米到几十米高的造像均有。另外,弥勒造像的存在范围较广泛,从依山而建的石窟雕像到家庭佛龛金、铜、玉、石像,几乎无所不在,材料种类也较为丰富。
北朝大规模开凿石窟肇始于北魏时“昙曜五窟”的开凿,其中,现排序为第十七窟的主尊就是弥勒造像,以此为契机,弥勒造像开始大量地涌现。到北魏中期,“所刻之象,以释迦、弥勒为最多,其次则定光、药师、无量寿佛、地藏菩萨、琉璃光、卢舍那、优填王、观世音。” 2北朝弥勒造像种类丰富多彩,形态各异。这些造像,我们大体上可以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探究弥勒信仰在当时社会的表现。其一,从弥勒造像的姿式来看,可分为交脚式、结跏趺坐式、半跏趺坐式及立式等多种样式。尤其是在北魏迁都以前的“平城时代”,弥勒造像中多数是交脚式,北朝开凿最早的石窟——云冈石窟,洞中的交脚式弥勒造像比比皆是,据现代人统计,仅昙曜五窟中就有 55 尊。除了云冈石窟以外,北朝开凿的龙门石窟中的弥勒造像,也以交脚式居多,这可能与当时北方少数民族的坐姿有关,是佛教造像少数民族化的典型。这类姿势的弥勒造像在洛阳龙门的古阳洞也较为集中。到北魏中晚期,弥勒造像的姿式开始有所变化,除了交脚式以外,结跏趺坐式、半跏趺坐式及立式弥勒造像逐渐增多,但数量仍然较少。可以说,在整个北朝时期,交脚式基本上是弥勒造像的主要姿式。其二,从弥勒的服饰来看,可分为菩萨装和佛装。一般来说,以太和年间( 477~500 )为界,此前一直是菩萨装弥勒占主导地位,此后才有佛装弥勒出现。菩萨装弥勒的姿势多为交脚式和立式,这也是现存最多的弥勒造像。佛装弥勒则多为结跏趺坐式、半跏趺坐式,此类造像存者较少。从衣装的变化可以判断出,弥勒菩萨的形象正在向弥勒佛的形象过渡,尽管数量较少,但是也能表现出弥勒佛的信仰逐渐形成,尤其是经历了隋唐的演变,弥勒佛成为弥勒信仰的主要对象。其三,从弥勒造像的质地、材料来看,有金铜、玉、石及泥质等几种。现今在山东出土的金铜质弥勒造像有:惠民县沟盘河的妻刘造金铜结跏趺坐弥勒像( 478 ),高青县欧阳解愁造弥勒像( 495 ),博兴县龙华寺的弥勒像( 507 ),博兴县龙华寺孔雀造弥勒像( 532 ),临沭县的弥勒菩萨( 525 )等。玉质弥勒像从考古发掘文物中来看,数量极其稀少,而现存以石质弥勒像居多,如云冈“昙曜五窟”中的第十七窟弥勒造像,这是体积较大也最为典型的石质造像,其它小型石质弥勒造像数量之多更是不胜枚举。泥质弥勒造像则以敦煌莫高窟第 268 、 272 、 275 窟的最为典型。
以弥勒信仰为核心的佛教社团,最早可追溯到十六国时期道安及其弟子共八人为往生弥勒净土而立誓愿的团体。到北朝时期,社会上又出现了数目众多的佛教社团,他们信仰的对象包括释迦牟尼、弥勒、弥陀、观音、定光等佛菩萨,其中,佛教社团中以弥勒为信仰对象的居多,这是弥勒信仰普遍深入下层民众,并逐渐被他们广泛接受过程中的产物。以地域为特征、以弥勒信仰为核心的佛教组织,通常称为佛社或邑义。北朝时期形成的许多佛社或邑义中,其成员多为普通平民百姓,也有部分少量的下级官员,这些佛社或邑义,“原来是民间为共同造像而发起的,后来逐渐发展,兼及于修建窟院、举行斋会、写经、诵经各事。” 3他们除了以造像为主要活动以外,还从事其它的佛事活动,这些佛社或邑义成员是北朝时期弥勒信仰存在与发展的社会基础。
北朝社会的妇女在当时所受封建伦理的束缚相对较轻,她们的活动较为自由,许多皇室妇女就有机会接触僧尼们,北朝时洛阳寺院中多有这类妇女。他们与佛门中人关系非常密切,有的甚至皈依佛门出家为尼。即使是下层妇女,她们也可参与公共的佛事活动。在北朝佛社、邑义蜂涌而出的时代里,还出现了一些妇女佛社,他们有共同的信仰——弥勒信仰,并且一起为她们的信仰进行积累功德的活动。现存资料中有明确记载最早的妇女佛社是东魏武定三年( 545 )出现的郑清合邑义,这些佛社成员,通过为皇帝、大臣、州郡长官以及师僧父母等一切有情众生祈愿,希望以此来积累功德,与弥勒相遇,这样的祈愿活动在北朝妇女佛社里较为普遍。
伴随着弥勒信仰的流行,许多人为了能够往生兜率净土或者是获得弥勒菩萨的护佑,往往通过使用各种可能有效的方法,去做弥勒业,修弥勒法门,对弥勒像的供养、礼拜是弥勒信仰中的一项重要佛事活动,通过这种具体的行为来表现他们的弥勒信仰。另外,北朝流行的弥勒经典数目众多,诵读经典、抄写经卷也是弥勒信仰修持中的一项重要内容。营造寺院,并以该寺院作为进行弥勒信仰者活动的主要场所,如山东青州“龙兴寺”,从目前出土的大量弥勒造像来看,基本可以断定这里曾经是北朝弥勒信仰者活动的主要场所。称念弥勒名号,如念“南无弥勒如来应等正觉”、“南无当来下生弥勒尊佛”等名号,以便速成正觉,这种修持方法在僧侣阶层中表现较多,通常是在他们即将往生之时称念弥勒名号,以求得解脱。所有这些他们认为能够积累功德的实践――礼拜弥勒像、诵读弥勒经、营造弥勒寺、称念弥勒号等等都是北朝社会弥勒信仰具体的表现。
三 结 语
在北朝时期翻译过来有关弥勒信仰的经典,如北凉沮渠京生翻译的《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西晋竺法护翻译的《佛说弥勒下生经》,姚秦鸠摩罗什翻译的《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等经中,几乎包含了弥勒信仰理论方面的全部内容,以后历代弥勒信仰的理论体系基本上没有超出这个范畴,即弥勒上生信仰和下生信仰的理论体系。北朝多样化的弥勒信仰实践形态,反映出弥勒信仰在当时普遍流行的状况,也反映出信众们为了能够最大程度地实现他们的弥勒信仰,总是采用各种各样的修持方法来实现他们认同的信仰价值的一种心态。同时,这些弥勒信仰者们采用集结佛社、供养、礼拜、礼忏、诵经、称念弥勒名号等多样化的修持方法,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在这种“信仰的背后隐含的,包括对现世的生活、自身的命运、家庭的前程的关心,而且包括对于自己的来世、父母的来世乃至七世祖先的命运的忧患,甚至包括一种对众生、对国家的希望” 4, 集中反映出在一个变化多端、动荡不安的北朝社会中,社会民众尤其是下层普通民众总是通过一种宗教的方式来宣泄心中的苦闷,寻求理想的天国乐土。弥勒信仰者们则把这种希望寄托在弥勒身上,希望能够他们上生兜率天与弥勒相遇,直闻佛法,获得解脱;或者是期望弥勒佛能够下生到他们所生存的世界,使整个现实世界变成一个佛国净土,这些弥勒信仰的宗教实践行为表达了他们对现实苦难社会的反抗和对美好世界的渴望。
A Primary Inquiry on Maitreya Belief during North Dynasties
Zhang Miao
Abstract: The belief of Maitreya was the most important religious forms during the early period of China Buddhism. The theories of Maitreya Belief that include rising up to Tushuai( 兜率 ) and down to the world had been formed during North Dynasties. Caving the status of Maitreya, taking collective action for Maitreya Belief, praying for happiness and so on were all kinds of the practice of Maitreya Belief. The aim of all these actions was to meet with Maitreya and begging Maitreya to bless the people.
KeyWords: North Dynasties Maitreya Belief Theories Practice
作者简介:
张淼:男,( 1975- ),山西大同人,南京大学哲学系 2003 级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哲学、佛教史。
1、《佛说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沮渠京声,《大正藏》第 14 册,第 420 页。
2、《语石》: [ 清 ] 叶昌炽,第 5 卷第 152 页,上海商务印书馆, 1936 年。
3、《中国佛教》第一辑:中国佛教协会编,第 51 页,东方出版中心, 1980 年。
4、《中国思想史——七世纪前中国的知识、思想与信仰世界》:葛兆光,第 518 页,复旦大学出版社, 1998 年。
(责任编辑:吴云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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