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醒世姻缘传》“给”和“己”看“给”的来源

 

路 广

 

[ 摘 要 ] 本文认为产生于明末清初的《醒世姻缘传》 1是第一次大量运用“给”的语料。文章对《醒世姻缘传》中的“给”以及与“给”性质类似的“己”,作了详尽的考察和分析,发现“己”仅见于第 6 回到第 58 回之间。对“给”的用法做了历时层面的纵向考察并对“给”的来源作了一些探讨,认为尚不能说“给”源于“乞”。
[ 关键词 ] 《醒世姻缘传》 “给” “己” “乞” “馈” 来源



    “给”是一个来源不明的词,这句话有两个意思:一是说从语音史上看,“给”的白话音很特别,“给”,《广韵》居立切,中古音是深摄开口三等入声缉韵见母字,按照语音演化的规律今天应该读 ,但是它的白话音却保存着舌根音 k ,现在一般认为此字属文白异读,而深摄入声字除此字外,没有文白读;二是说从语法史上来看,“给”的使用是很晚的事情,对它的前身有诸多的猜测,比如有人认为来源于“归”、“馈”,有人认为来源于“乞”,有人认为与写作“己”的授予词相同,对这些猜测还没有定论。
    对于“给”的大量应用时代,有些人认为是从《红楼梦》(清代中期)开始的,如李炜认为“从已掌握的材料看,最早大量出现‘给'的是清中叶的《红楼梦》。” 2但据我们的统计,《醒》 3共有 79 万字,其中共出现了 507 例“给” 4,如果从与前代比较的角度出发,从无到有,从少数几例到五百多例,应该说《醒》是第一次大量出现“给”的作品,而年代稍晚的《红楼梦》等则是在这个基础上的发展。接下来我们也会证实在“给”的用法上,它们正是继承了《醒》中“给”的用法,并且又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所以,对《醒》中的“给”,尤其是对标志着“给”发生了实质性变化的介词用法进行全面的考察,对其中的“给”和性质类似的“己”作用法、用例、用量上的比较,对于揭示“给”的历时发展过程是必需的,必将有助于对“给”的起源情况做出判断。

、《醒世姻缘传》中的“给”、“己”使用情况

1.给

《醒》中的“给”共有 507 例,四种用法,可以作动词、介词、助词、形容词。

1. 1 动词“给”

共有 351 例,综合考察这 351 例,可以看到其用法基本上有 5 种:

1. 1 . 1 使对方得到。意思为:给予、赐予,交付、送与。

1. 1 . 2 使对方遭受。

1. 1 . 3 容许、致使,用法与“叫”、“让”相近。

1. 1 . 4 供应、供给 、发放

1. 1 . 5 与今天请假的“请”相近。

1. 2 介词“给”

共有 153 例, 综合考察这153例介词“给”,其用法主要有3个方面:

1. 2 . 1 引进交付、传递的接受者,用在动词后。这一类介词“给”前的动词多为交付、传递义的动词,不过也有例外。“给”后都带间接宾语。共 116 句。

1. 2 . 2 引进动作的受益者。共 34 例 。

1. 2 . 3 引进受话的对象,相当于“对”。

1. 2 . 4表示动作的方向,相当于“朝”、“向”,仅一例

1.3 助词 , 仅1例。

1.4 形容词 , 共2例, “ 给”表示丰富,富裕。

 

2.己

    《醒》中又有一个“己”字(纯记音字,与自己的“己”不同),两者有着极密切的关系。

“己”和“给”一样,也同时用作动词和介词,共有 38 例,其中作动词的约有 23 例,用作介词的约有 15 例。另有“央己”一词,不在统计数内。“央己”即“央及”,意思是“请求”。下面对《醒》中的“己”的用法作一探讨。

2. 1 动词“己” ,共 23 例,有两种用法:

2. 1 . 1 使对方得到,有 19 例 ,如:

怎么我的两个丫头落在你手哩,你大家赶温面,烙火烧吃,你己我那丫头稀米汤呵!( 11 回) 5

2. 1 . 2 .使对方遭受,有 4 例 ,如:

禹明吾说:“这件事晁大哥也没得了便宜,叫大爷己了个极没体面。( 9 回)

2. 2 介词“己” ,共 15 例,有两种用法:

2. 2 . 1 .引进交付、传递的接受者 。

共有 11 例,没有用在动词前的,都用在动词后。如:

与你冰光细丝二十九两,天平兑己你,卖不卖,任凭主张。” ( 6 回)

2. 2 . 2 .引进动作的受益者,都用在动词前。有 4 例 ,如:

晁老道:“这也顾不的,叫人己他收拾去处,明日使人接他去。”( 7 回)

二、共时层面“给”与“己”的对比

    从前面的描写可以看出,首先,《醒》中的“给”和“己”在基本的用法上差不多,都有动词、介词类,动词比介词用例多,两者的动词用法都以“使对方得到”为主,其中,“给”占 90 %,“己”占 82 %;两者的介词用法都以“引进动作的接受者”为主,分别占 22 %和 29 %,都有引进动作的受益者的用法,其用例都在各自的介词用法中位居第二,“给”在句中的位置也与“己”在句中的位置相同,引进交付传递的接受者时都在动词后,引进动作的受益者时都在动词前。其次,《醒》中的“给”的用法比“己”的用法要稍复杂一些。从整体来看,“给”有动词、介词、助词、形容词四种用法,而“己”只有动词和介词两种用法。单就动词来说,“给” 有五种用法,其中包括动词“己”所有的两种用法“使对方得到”、“使对方遭受”,另外的三种用法是“己”不具备的;就介词来说,介词“己”有介词“给”的前两种意义较实的用法,而不能用来引进受话的对象、表示动作的方向。

    从“给”和“己”在《醒》中的分布来看,我们可以看到两者在用例数量上的差异。“给”有 507 例,而“己”却只有 38 例,用例之比是 13 : 1 。 但是有一个情况是很值得注意的,那就是这种 “己”只在《醒》的第 6 回到第 58 回中出现了,而从 58 回后就不再用这种“己”了,都用“给”来表示。而据我们的统计,在前 6 回中,“给”和“己”一样, 1 例也没有(除了 2 例“给予”外),在第 6 回到第 48 回中“给”共有 142 例,“己”是 38 例,两者的用例之比则是 3 : 1 。可见从前 48 回的实际的使用频率看,“给”和“己”的使用相差并不十分悬殊,应该反映了当时语言中的实际使用情况。 根据我们考察,第 6 回到第 48 回中的“给”在用法上与全书的“给”用法基本上一致,只在细微处有小的差别,比如没有助词和引进受话对象的介词用法等等。当然这并不能说明前 48 回和后 52 回的“给”用法有本质的不同。

    前面提到,从语音上来看,“给”《广韵》居立切,中古音是深摄开口三等入声缉韵见母字,按照语音演化的规律今天应该读 。《醒世姻缘传》中的“己”就是“给”中古音演变的合乎规律的结果 6。张惠英《说“给”和“乞”》“……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醒世姻缘传》中的‘己'‘给'通用和‘给' g ě i 这个口语音还不能等同起来,虽然字形相同。”而我们的观点 和张 先生正好相反。我们前面已经对《醒》中“给”和“己”的用法做了较为详尽的描写,已经看出了《醒》中的“给”和“己”并不是完全通用的,那么它们之间的差异说明了什么问题呢?我们认为《醒》中的“给”可以和“给” g ě i 的口语音等同起来,“己”是因为代表了和“给( g ě i )”不同的音,所以两者在字形上有区分,关键是这两个音是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方言中的。如果不能共存于一个方言中, 那么张 先生的推断就是正确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今天山东的某些地区,如淄博、泰安、临沂等地依然存在“ g ě i ”、“ ”两种音同时存在的现象,并不是非此即彼、互相冲突、不能同时存在的。

三 、“给”不源于“乞”说

    关于给的来源,有多种说法,其中一种以志村良治先生为代表,认为 “归”、“馈”、“己”是“给”的早期形式,在清代中期以后“给”得到广泛应用。一种以 张惠英 先生为代表,认为“给”源于“乞”。

    对于第一种说法,志村先生进一步追溯到上古齐鲁地区表示授予的词语 “馈、餽、归”的语音形式,认为它们一直在山东地区保存着,大概在元代扩展到北方地区,论证相当严密,可说是“给”考源方面的典范之作。值得一提的是,志村先生认为在清代发生了“己”和“给”的假借字形方面的竞争,最终“给”战胜了“己”。可是从今天山东话的现状来看,这种说法似乎欠妥。前面已经说过,《醒》中可以看出“给”和“己”的用法虽有差异,但是大同小异,不是质的差异,两者字形上的差异,表现的是字音上的差异。重要的是,这种差异可以并存在一个地区的方言中,而不一定是非此即彼、不能同时存在的。今天济南、淄博、泰安、临沂等地的使用情况大致如此。志村先生则认为“己”很快就被淘汰了,“清代中期以后就固定用‘给'字”。这种看法实际上忽视了书面语和口语的区别,即便是《醒》这种以“己”代“给”的代表性的口语性较强的文献,也出现了 58 回后不再用“己”的情况,那就更不能排除后世的作家为了照顾通语读者而不用“己”的可能性。

    对于第二种说法, 张惠英 先生考察了《敦煌变文集》、《金瓶梅词话》、《山歌》的“乞”、“馈”和“给”的用例,认为“如果把《金瓶梅词话》《山歌》中的‘乞(吃、喫)'的用法,和《老乞大》《朴通事》中‘馈'的用法加在一起,大致上正相等于今天‘给'字的几种用法。也就是说,《金瓶梅词话》《》中‘乞(吃、喫)'未有的表给予和替、为的用法,《朴通事》《老乞大》则用‘馈'给补足了。好像这四本书中‘乞'和‘馈'处于一种互补关系中。”

    这种说法有没有道理呢?有一点,但不多。说“有一点”,是因为今天烟台话中有的用“乞”的音来表示“给”,这也应该是 张 先生立论的主要出发点。不过我们也不能排除是它音讹变成的“乞”音。我们觉得 张 先生的论证整体思路是有问题的。 张惠英 先生论证公式为:

    《金瓶梅词话》《山歌》的“乞(吃、喫)”+《老乞大》《朴通事》的“馈”=今“给”

    但是综合以上列举的各项用法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所谓张氏公式的等号两边并不相等。首先,正如 张 先生自己所说,今天的“给”没有表示原因的用法可排除。其次,似乎“乞(吃、喫)”的表示挨受的用法与今天“给”的用法相似,但实际上它们之间并不能互换,如:“乞(吃、喫)了一惊”不能换成“给了一惊”、“给过敌人无数次的打击”不能换成“乞(吃、喫)过敌人无数次的打击”(意思完全反了)、“这本书给你弄脏了 7”不能换成“这本书乞(吃、喫)你弄脏了”(意思也完全反了)。细品“乞(吃、喫)”和“给”的这种差别,前者表示主体的被动,后者则强调主体使对方处于受损地位,所以用法 2 也可排除。最后,是“乞(吃、喫)”表示被动似乎与今天“给”的同样表示被动的用法相当。其中的一部分用例也可以互换,如“乞金莲向前把马鞭子夺了”可以换成“给金莲向前把马鞭子夺了”虽然有些别扭,但是可以讲的通,这似乎是这个公式得以成立的唯一的理由了。但是根据我们前面对《醒》的考察,虽然《醒》中“给”的用法较为复杂,基本上具备了今天“给”的基本框架,不过其表示被动的用法还没有发展起来,直到《儿女英雄传》中才有一些用例,《醒》中则普遍用“叫”、“让”来表示被动。那么《醒》中的“乞(吃)”有没有表示被动呢?据我们的考察,《醒》中共有 40 例“乞”、 1310 例“吃”都不用来表示被动。这样一来, 张惠英 先生认为,因为“馈”没有“给”的表示“被动”的用法,所以 张 先生的说法是有问题的。“馈”虽不表示被动,但并不能排除“馈”不能是“给”的来源,因为早期的“给”本身就是没有被动用法的,不能因为“乞(吃、喫)”有被动用法就认为源于“乞(吃、喫)”,相反,因为“乞(吃、喫)”有被动的用法,所以“乞(吃、喫)”就更不可能是“给”的来源。

    另外,“给”在发展初期,表示的意义多是积极的,多用来引进受益的对象。从《醒》中的用例来看,也是这样的,表示消极意义的“使对方遭受”只占总用例的 3 %,今天介词“给”的用来引进动作的受害者的用法也还没有出现,直到《红楼梦》和《儿女英雄传》中才出现了极少量用例,可见,“给”天生就和积极意义相关,而从“乞(吃、喫)”的发展过程看,正与“给”相反,天生和消极意义有关联。从这方面来看,“馈”似乎更有资格充当“给”的来源,另外,“馈”的用法与“给”也是有承接关系的。

    因此,从《醒》来看,说“给”起源于“乞(吃、喫)” 显然证据不足,而“馈”似乎更可能是“给”的来源。

 

 

参考文献:

[1] 志村良治 . 《中国中世语法史研究》 [M]. 北京:中华书局, 1995 年 .

[2] 李炜 . 《加强处置 / 被动语势的助词“给”》 [J]. 《语言教学与研究》, 2004(1).

[3] 冯春田 . 《近代汉语语法研究》 [M]. 山东 : 山东教育出版社, 2000 年 .

[4] 张惠英 . 《说“给”和“乞”》 [J]. 《中国语文》, 1989(5).

[5] 吕叔湘 . 《现代汉语八百词 》 [M]. 北京 : 商务印书馆, 1980 年 .

 

 

Investigation On Origin of the "Gei" from the “Gei”&“JI” in Xingshiyinyuanzhuan

Lu Guang

Abstract : It is in XINGSHIYINYUANZHUAN ( 醒世姻缘传 )that gei (给) was first widely used in the history of Chinese language. This article compared the usage of ( 给 ) and ji( 己 ) of XINGSHIYINYUANZHUAN ( 醒世姻缘传 ).The conclusion is that Ji (己) was only present in 6-58hui and Gei( 给 ) is not come from Qi( 乞 ) .
key words: XINGSHIYINYUANZHUAN Gei( 给 ) Ji( 己 ) Kui( 馈 ) Origin  

作者简介

路广:男,( 1976-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字学 2003 级博士研究生,师从华学诚教授,研究方向为上古中古汉语。

 

专家点评:

“给”这个词在现代汉语中具有重要地位,但其来源问题一直不清楚。解剖麻雀,可以认识其他鸟类。本文从一部清代文献的用字谈“给”字的来源,是汉语史研究的有益尝试,具有一定的启发意义。

——华东师范大学中 文系 教授、博士生导师 詹鄞鑫

 

◆相关链接

《醒世姻缘传》

此书原名《恶姻缘》,关于此书的写成年代有不同说法,大体可以断定为明末之作(章培恒)。现存最早的同治庚午刻本,题为 “ 西周生辑著 ” ; 据考, “ 西周生 ” 可能是蒲松龄的化名。《醒世姻缘传》是继《金瓶梅》之后的又一部以一个家庭为描写中心的长篇白话小说。全书共一百回,长达百万字。主要是描写一个冤仇相报的两世姻缘故事,历史背景是从明代英宗正统年间到宪宗成化以后。头二十二回为前世姻缘,写武城县官僚地主之子晁源射死一只仙狐,又娶娼妓珍哥为妾,纵妾虐妻,以致嫡妻计氏投缳而死。二十三回以后为今世姻缘,地点移至绣江县明水镇;晁源托生为狄希陈,仙狐托生为其妻薛素姐,计氏托生为其妾童寄姐,珍哥托生为妾婢珍珠。珍珠终为寄姐逼死,狄希陈则倍受素姐、寄姐的虐待,而素姐的酷虐尤为异常,她对狄希陈囚禁、针刺、棒打、火烧无所不用其极。后经高僧点明因果,狄希陈诵一万遍《金刚经》,方才解除宿孽。《醒世姻缘传》整个是用山东方言写成的,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语言流利酣畅,人物口吻毕肖,诙谐幽默,生动有趣。全书围绕着婚姻主线,大量描绘了社会各阶层的人物群像,老少村俏,各具体态;反映的生活面相当广阔,而且前后照应周到,结构十分严密。关于该小说的艺术成就,胡适说: “ 这是一部十七世纪的写实小说 ” ,它能够表现出家庭生活在内的广阔的社会生活面貌, “ 是一部最丰富又最详细的文化史料 ” 。他预言:将来研究十七世纪中国社会风俗史、教育史、经济史的学者,研究十七世纪中国政治腐败、民生痛苦、宗教生活的学者,都必定要研究这部书。诗人徐志摩对小说作者的 “ 写实大手笔 ” 作了艺术的阐发: “ 你看他一枝笔就像是最新的电影,不但活动,而且有十二分的声色。 ”“ 他把中下社会的各色人等的骨髓都挑了出来供我们鉴赏,但他却从不露一点枯涸或竭蹶的神情,永远是他那从容、他那闲暇。 ”“ 他是把人情世故看烂透了的。他的材料全是平常,全是腐臭,但一经他的渲染,全都变了神奇的了。 ”“ 他的画幅几乎和人生的面目有同等的宽广。 ” (网络)

 

1、本文所用《醒世姻缘传》版本为《古本小说集成》影印同德堂本。

2、李炜:《加强处置 / 被动语势的助词“给”》:《语言教学与研究》,第 55 页到第 61 , 2004 年第一期。

3、“醒”即“醒世姻缘传”的简称,下文同此。

4、这里不包括“固定词”中的“给”,如“给谏”、“给事”、“给予”等。

5、括号中表示的是例句在《醒世姻缘传》原书中的回数,下文同。

6、声调方面,据钱曾怡《山东方言的分区》,山东部分地区古阴入字今读上声,可证。

7、与表示被动的“给”不同。

( 责任编辑:吴云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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