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亚杰理论与康德先天范畴体系研究

 ◎ 熊哲宏

      本文研究的出发点是:鉴于皮亚杰早期思想形成过程中的康德背景以及他的认知发展理论中浓重的康德色彩,对于认知发展学家来说,不厘清皮亚杰与康德认识论、特别是康德先天范畴体系的关系,就不可能真正理解皮亚杰理论(特别是其发展理论)。因而我们研究的目标是:深入阐明并合理地重构皮亚杰理论与康德先天范畴体系的内在联系,从而进一步科学地把握皮亚杰理论的理论渊源、学科性质、基本特征及未来发展方向。
    于是本文研究的主要意义在于:有助于我们明确皮亚杰理论的主攻方向、实质内容、突出贡献以及未来发展的趋势。简要地说,康德的"先天"范畴是皮亚杰理论的起点。皮亚杰早年为他的理论所确立的主攻方向是康德意义上的"范畴"之个体发生研究。皮亚杰理论的实质内容也就是对于认知发展具有普遍意义的"范畴"之个体发生和发展。而从儿童的"活动"中追溯范畴的起源进而超越康德的先验论,是皮亚杰对揭示人类理性发展之秘密的突出贡献之所在。对于认知发展的未来研究来说,皮亚杰的研究和结论仍然具有普遍的指导意义。
    此外,还有助于消除通常人们在阅读皮亚杰过程中所具有的困惑甚至误解。只要我们懂得了皮亚杰的康德主义的理论背景和基本思路,那些困惑我们的许多难题便会迎刃而解。
    本文的写作思路和论述过程,大致上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属于皮亚杰的康德背景的历史考察以及皮亚杰理论与康德先天范畴体系的内在联系的研究。皮亚杰说:"我把康德的知性范畴拿来重新考察了一番,于是形成了一门学科--发生认识论。"尽管皮亚杰早期所受到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但对于皮亚杰建构论本质上的理性主义特征来说,康德的影响比任何一位历史上的思想家的作用都要大。皮亚杰理论所提出的问题,它解决这些问题的方式和途径,它所要达到的最终认识论后果等,都与康德有着密切的联系甚至相似性。皮亚杰青年时代的"使命"可集中概括为:"逻辑是思想的德性"(Logic is the morality of thought),即要探讨"科学"("逻辑")与"道德"(或"信仰")之间的关系。他建议用在"不断地与这个世界即与理性及其骨骼形成同一的上帝"中的"理性信仰",来取代他描述为"康德的在超验领域的存在中的信仰"。他主张用"历史批判方法"取代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康德的"批判",即对一个特定时代的科学(即牛顿的科学)的直接"反思分析",已经"相形见绌"(因为康德把发生心理学--仅仅确定"范畴"出现的次序以及被意识到的偶然情况--与认识论完全分开)。皮亚杰毕生都在试图解答康德提出的一个经典认识论问题:主体的观念与经验的客体之间的符合一致--用康德的话来说,就是从经验直观得来的经验与经验对象的概念之间的必然的一致--是怎样可能的?皮亚杰经常把这一问题表述为:"思维和宇宙这一貌似荒谬的符合一致","数学演绎和经验之间惊人的符合一致","数学和物理学的惊人的一致"。他把这一问题称之为自笛卡尔、莱布尼茨和康德以来"西方思维"的中心问题,并认为这个问题只有在实证科学的领域内才能够得到有效的说明。
    皮亚杰理论的总体框架是康德式的或康德主义的。将皮亚杰理论与康德的"先天"概念、"先验心理学"和"先验逻辑"相比较,便可发现与这三者均有明显的相似性,同时又有实质性的区别:(1)皮亚杰用"发展的先验论"取代康德的"先天建构论"。皮亚杰本人从不否认发生认识论的"先验的"维度。主体的建构以先前已有的"内部条件"为前提。他认为对经验论和理性论"最自然的综合",就在于"至少在综合判断的形式下保留建构概念,以及至少在就经验而言的先天性形式下保留天赋观念。""建构"和"先天性"概念,正是值得保留下来的康德的"先天建构论"(a priori constructivism)。对于康德来说,主体的同化引起建构和综合("主观演绎")。皮亚杰也坚持同样的观点:主体建构认识的对象。在这种建构中,经由某种运算和结构来综合输入的材料。这种观点本质上是康德主义的。因为它不仅坚持知识和范畴被主体所建构,而且坚持认识的对象本身也被主体所建构。仅仅在世界被同化于我们的认知结构的范围内,我们才认识世界。于是,某些"范畴"对于我们获取知识就是必要的了。皮亚杰并不完全否定康德的"先天"概念,他甚至接受其中的一种或二种涵义。皮亚杰显然是首先接受逻辑上先天的概念,也就是康德作为"普遍的和必然的"意义上的先天。正是在相信某些概念和范畴对于我们获得知识是必要的(先行的必然性)、没有它们就不可能有知识的意义上,皮亚杰接受康德这一意义上的先天概念。皮亚杰还接受康德先天概念的另一个含义,即主体运算建构意义上--认识主体对知识作出贡献的意义上--的先天。然而,皮亚杰拒绝接受康德先天概念中的"时间上的先天性"这一方面。"如果我们希望得到一个真正的先验理论,我们的就必得逐渐缩减最初结构的'内涵',直到作为先行的必然性而保下来的东西被缩减成一个简单的机能作用为止。"康德"把范畴看作是固定的,看作以确定的形式一劳永逸地对心灵和事物施加影响的。这一假设在心理学上是错误的。"这样,尽管皮亚杰坚持认为某些范畴对于知识(特别是科学知识)是必要的这一康德主义观点,但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康德范畴的固定性和终极性。皮亚杰对康德关于先验问题亦即普遍知识--或"先天综合判断"--是怎样可能的问题,进行了发生学的或发展的转换。
    (2)与康德的"先验心理学"有明显的相似之处。这种相似性直接关系到我们对发生认识论的学科性质的理解。发生认识论是以"认识论主体"为对象的"实验哲学"。所谓"主观演绎",是康德企图构造一种心灵怎么样从感觉材料中产生("综合")知识的心理学理论。
    饶有趣味的是,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似乎追求一种康德先验心理学维度的东西。很显然,皮亚杰的理论目标不是建立一种普通的经验心理学理论。它的出发点是哲学上的:第一,从皮亚杰提出问题的方式来看,正如格鲁伯和弗内歇指出的那样:"与多数科学家从他们研究领域的内部问题那里提出问题不同,皮亚杰从一般哲学中提出问题,以致于他那特化的科学产品作为一般哲学先见的'副产品'出现了。"第二,从发生认识论研究的对象来看,它是"认识主体"或"认识论主体",而不是"心理主体"或"个体主体"。第三,从发生认识论的研究结果看,它要解答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哲学问题,只是解答的方法和途径不同于传统哲学。发生认识论是一种基于经验研究的实证科学。康德先验心理学的非"思辨形而上学"特征在皮亚杰发生认识论中鲜明地体现出来。发生认识论虽不是普通经验心理学,但它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哲学或形而上学--按皮亚杰的理解,是指那些以先验的方式洞悉世界的"本质"的哲学。发生认识论的学科性质是科学的,而不再是传统的哲学学科,也不是作为传统哲学的一个部门或领域的"哲学认识论"。发生认识论首先是一门科学并具有"跨学科的"特征。皮亚杰发生认识论--像康德一样--也是归属于哲学(或形而上学)和经验心理学之间的某种中介性的东西。一方面,由于它立足于经验的实证科学,因而它不完全是思辨的、超科学的或先验的东西,这样就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哲学或形而上学;另一方面,由于它是必然的(建构的或发展的必然性),研究的是广义的主体即"认识主体"发展的一般规律,因而又不是纯经验性的或纯实证的,这就不同于一般的普通经验心理学或普通发展心理学。确实,发生认识论既是先验的、必然的,又是经验的、实证的。     (3)"心理逻辑学"与康德的"先验逻辑"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皮亚杰的逻辑观认为,除了纯符号逻辑(或公理化逻辑)和推理的心理过程(或自然思维)之外,还有某种中介性的东西--心理逻辑。心理逻辑的中介性质表现在:心理逻辑(与逻辑和心理学都有关)类似于数学物理学(与数学和物理学有关)。与"先验逻辑"的区别在于:心理逻辑是以主体动作或运算为内容的意义逻辑;心理逻辑是关于"运算"的形式化理论;心理逻辑是形式和内容相统一的辩证逻辑。
    皮亚杰理论研究的主要内容也是康德意义上的概念或范畴的发生和发展。将皮亚杰理论与康德先天范畴体系的比较研究表明,皮亚杰理论对康德范畴体系进行了实质性的发生学改造或发展的转换:(1)皮亚杰范畴体系的基本特征:皮亚杰范畴研究的领域及侧重点随着年代的推移略有变化;皮亚杰的范畴领域或范围大大地超出了康德纯认知式的--如果仅就"范畴表"本身而论--范畴。除了认知的范畴之外,还有情感的(或情绪的)、道德的甚至社会的范畴;皮亚杰创造性地提出并详尽研究了康德范畴表未曾涉及也不可能涉及的"逻辑数学的"范畴(逻辑数学范畴要比康德的所有范畴都更基本);皮亚杰在改造康德范畴表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独具特色的新认知范畴(如永久性、同一性、守恒性、运动、速度、测量、比例、几何、机遇、概率等)。
    (2)皮亚杰范畴体系与康德"范畴表"之间的内在联系:(A)皮亚杰与康德范畴表在总体分类上几乎是完全相似的。康德认为,量和质的范畴可归入"数学的"范畴;关系和模态的范畴可归入"力学的"范畴。皮亚杰也总体上把范畴划分为两大类,即逻辑数学范畴和物理范畴(或广义因果范畴)。这种划分的主要依据在于这两类范畴在性质上根本不同。逻辑数学范畴的独特性质表现在:从归属上说,它是专属于主体自身所独有的范畴,不是属于作为认识主体的头脑中,就是属于作为观察者而构造的理论实体中。故而皮亚杰把它称之为内源知识或内源性概念。在这个意义上,有点类似于康德关于范畴源自于主体"知性"自身的观点;而从起源上说,这类范畴来源于主体的动作或运算。主体动作经由反省抽象过程而导致逻辑数学范畴的产生;从功能上说,逻辑数学范畴作为由"可能的东西的非时间性系统"所组成的"形式化的结构"或"演绎结构",是一切关于外部世界的认识--物理认识或经验认识或广义因果关系认识--得以构成的前提或先行条件,也是人的思维和宇宙、数学演绎和经验、抽象和观察之间符合一致的基础和保证。这就类似于康德所谓从经验直观得来的经验与经验对象的概念(即"范畴")之间的必然的一致。至于物理范畴,皮亚杰对其性质的规定更接近于康德。从归属上说,与纯逻辑数学范畴不同,它属于体现主体和客体之间关系的中介性范畴。即是说,在这类范畴中既有客体提供的成分又有主体自身的因素,既不专门属于客体,也不完全属于主体,而是主客体之间相互作用的产物。皮亚杰称这类范畴为"外部的结构"或"现实的结构";而从起源上看,这类范畴与主体的动作或运算有关,是主体把自身的逻辑数学范畴"应用于"或"归因于"客体的结果。所谓应用于客体,是指主体运用逻辑数学范畴去同化来自外界的经验材料;而所谓归因于客体,是指这些客体是因为它们本身的存在才变为影响体系的转换的算子的。客体因纳入了主体运算系统而变成了"运算子",从而物理范畴就成为"算子的客观系统",或者说,是"运算子的产物"或"加在运算子之上的运算的产物"。一句话,物理范畴是人的运算与算子运算相统一的产物;从功能上说,物理范畴较之于逻辑数学范畴是"弱的"--皮亚杰把它们称之为"有时间的、有限的东西"。简单地说,它们要受制于逻辑数学范畴。
    (B)范畴的辩证"整合"思想,皮亚杰和康德是完全相似的。康德对每一大类范畴之下的子项采取"三分法"。皮亚杰关于范畴之间相互整合的思想及其运用是相当杰出的。首先,从逻辑数学范畴发展的水平或层次来看,有实用范畴(感知运动格式)、具体范畴(群集)和形式范畴(INRC群和格),这些范畴之间是相互整合的。科学思维要服从所谓"最大整合法则"(最好的范畴,是允许最大限度地保留早期范畴的范畴)。至于物理范畴,虽然其整合不如逻辑数学范畴那么严格、那么完全,但仍然存在整合(如儿童对客体的认识,就经历了"永久性"、"同一性"和"守恒性"前后相继的整合阶段)。
    (C)、皮亚杰范畴研究与康德范畴体系是大致对应的。康德的先天范畴体系--如果在广义的或不严格的意义上看--是以"范畴表"、"感性直观形式"(时间和空间)为主,再加一个所谓"反思概念表"。反思概念表中的"同一性与差异性"、"一致与相违"、"内部与外部"、"质料与形式",均在皮亚杰的研究中反映出来(如质的同一性、肯定和否定、矛盾、基体(substrate)与现象、形式化的相对性)。皮亚杰与康德范畴表大致上也是对应的。皮亚杰的所有范畴研究均在康德范畴的四大"类"之列。关于"量":皮亚杰在康德之后首次区分了两类"量":即内涵量和外延量。"内涵的量"(intensive quantification)仅仅处理部分与整体之间的关系;当将差异本身加以比较时就出现"外延的量"(extensive quantification )。康德认为量的概念是知觉之所以可能的条件,皮亚杰则认为,"质"的结构先于"量"的结构,量是主体建构的产物。关于"质":皮亚杰对"质"的研究以其"同一性"(是个质的概念,亦称同一性的质的本性、质的守恒)以及"守恒性"(系质和量的统一)而著称,此外他还研究了"质的抽象"(这使一些单个物体带有等价性质,从而1=1=1)、"质的逻辑"(类和关系)、"质的分类"(A-A=0)等。关于"关系":皮亚杰得出了与康德类似的看法:关系是客观存在的,是我们知识的有效性的前提。"可逆性"(反演与互反)是他深化康德关系范畴的杰出范例。关于"模态":皮亚杰晚年对康德模态范畴作出了极富创造性的研究。模态范畴研究的意义至少在于:有助于补充平衡化的解释机制;是反对经验论的最佳论据;也是批判预成论的有力武器。皮亚杰对可能性、现实性和必然性之间的关系进行了全新的解释。关于康德的12个范畴。康德的单一性、多数性和总体性,皮亚杰似乎没有把它们当作儿童认知所必要的范畴(从儿童认知发展的特殊性来看,这三个范畴也许意义不大),但作为观察者的儿童心理学家在构造"认知结构"时,却显得特别有意义。他把认知结构理解为既是"单一的"又是"整体的"系统(最高水平是形式运算的组合系统和INRC群)。康德的实在性、否定性和限制性可直接对应于皮亚杰的客体(存在)、否定和干扰(矛盾)。而皮亚杰的主客体"相互作用"范畴更是可在康德"协同性(能动者与受动者间的相互作用)"中找到源头。最后,在康德模态范畴中,皮亚杰极为重视儿童"可能性和必然性"的建构,并辩证地阐明了可能性、现实性和必然性三者间的关系。同时又以其"机遇"(和概率)的研究深化了康德"偶然性"范畴。
    (D)、在对某些范畴的内涵的理解上,皮亚杰与康德有许多共同之处。关于时间和空间。皮亚杰表明,空间知识比时间知识较为直接和简单。虽然皮亚杰同意康德关于空间和时间之间有一种突出的平行,但二者仍有三个重要区别:时间是不可逆的,然而空间的运动是可逆的;空间能够从它的内容中分隔出来单独考虑(这门独立空间的科学就是纯粹几何学),而时间则不能离开它的内容而独立考虑--时间总是与速度联系在一起的;我们能够同时感知一个完整的几何图形(如一条直线),而对于时间的绵延,无论它多么短促,我们也不能一次感知它的全部。一旦我们到达了它的末尾,我们再也不能感知它的开端。于是任何关于时间的知识都要以认知者的重新改造为先决条件。"守恒"概念虽然是皮亚杰的一大理论创见,但它在康德那里--"实体的持存性原理"--可以找到其来源。皮亚杰晚年对可能性和必然性进行了极富创造性的研究,其中某些观点与康德非常接近。皮亚杰的必然性概念有两个实质性涵义:"演绎必然性"与"建构必然性"。
    (3)皮亚杰范畴体系与康德先天范畴体系的本质区别:皮亚杰以范畴的"动作"起源论取代了康德的"知性"起源论。这样皮亚杰就为知识、特别是作为知识的必要条件的范畴之起源,找到了一个客观现实的基础,从而彻底堵死了范畴"先验"起源之路。皮亚杰用内化外化的范畴建构机制"消解"了康德先天范畴的固定性和终极性。皮亚杰用"结构"的建构亦即内化和外化双向建构过程,揭示范畴的发生和发展,从而消解了康德所有范畴的终极性和固定性。这里"消解"的含义是,康德的范畴从此既没有先验的逻辑前提和规范功能,也不存在独立自主的发展过程。
    论文第二部分是关于皮亚杰理论中各个范畴的建构过程和特点的研究。在重新探讨作为"日内瓦探索技术"的临床法之优势与不足的基础上,分别论述了皮亚杰内化范畴(逻辑数学范畴)与外化范畴(物理或广义因果范畴)两个系列的发展建构。其中心主题是:皮亚杰创造性地提出并详尽研究了康德"范畴表"未曾涉及的逻辑数学范畴(特别是分类、序列、对应和数),这是他对人类认识史和发展心理学的最大贡献之一;而皮亚杰对物理范畴的研究,则大大地拓展和深化了康德的"知性"十二范畴。皮亚杰范畴体系的最大特色是:逻辑数学范畴始终支配和制约着物理范畴的发展建构。
    论文第三部分是关于皮亚杰理论的现状和未来的探讨。"后皮亚杰时代"(post-Piagetian Era)皮亚杰理论面临挑战。对这些挑战进行反思将有助于客观地评价皮亚杰理论在当代认知发展研究中的地位。首先是"新皮亚杰学派"的挑战。此派保留了皮亚杰理论的许多核心假设以及他的理性主义认识论。试图建立一种既能保留皮亚杰理论的精华,同时又能扬弃它的不足之处的智力发展模式。根据凯斯的观点,新皮亚杰学派的事业是"直接企图在支撑皮亚杰研究方案的假定和方法,与经验论的假定和方法之间建立一座桥梁。"但就其目前的理论建构水平而言,仍然存在着缺陷:新皮亚杰学者似乎擅长整合,但目前的理论形态似乎是一种什么观点都可以容纳的"杂烩",特别是"中心概念结构"概念具有不确定性;"中心概念结构"理论未能理想地把发展的一般性与特殊性统一起来,反而更倾向于领域特殊性(特别是模块论)。其次是"后皮亚杰学派"的挑战:将皮亚杰理论心理测量学化。他们把"临床法"置于脑后,而提出了旨在把数据服从于"参数统计分析"、特别是"因素分析方法"的标准化的测量程序。这样,皮亚杰阶段模式所特有的"整体结构"概念,被当作是类似于智慧的"g"因素,而"局部获得模式"(即个体发展轨迹)被定义为个体差异,并由"因素负荷模型"(factorial loading patterns)所描述出来。虽然我们不反对对儿童认知发展进行心理测量化的研究,但如果一定要在皮亚杰经典理论的框架内对其心理测量化,则并不是一条可行的道路:第一,后皮亚杰学派重犯了皮亚杰晚年早就批评过的那种"错误":没有充分注意或理解"皮亚杰理论"。后皮亚杰学者显然是没有抓住皮亚杰理论之要旨。第二,后皮亚杰学者用过于琐碎的测量技术来取代发展理论(特别是"阶段"和"结构")与皮亚杰本人大异其趣。正如皮亚杰关于理论、实验与测量三者之间的关系所表明的那样,研究者所使用的"方法"和"测量"是他们理论中的一个整合部分,而理论是为某种目的而被构造的。最后是以卡米洛夫-史密斯为代表的"反皮亚杰主义"的挑战。认为"皮亚杰理论强烈的反先天论和他主张全面的阶段性不再是一种可行的发展框架":皮亚杰对"逻辑数学结构"中全面的、阶段性的变化所作的心理学描述的细节,已不再有生命力。在分析了"RR模型"的基本假设、主要内容以及对儿童领域发展的解释之后,我们看到,此模型实际上是要取代皮亚杰的以平衡过程为解释机制的阶段(或结构)理论。但RR模型能构成对皮亚杰理论的一种取代或反叛吗?我们发现这一模型与皮亚杰的解释理论有着惊人的(至少是隐潜的)相似性--只不过是用时髦的"信息加工"式语言来表达的。用不着动用皮亚杰动作内化与格式外化的双重建构的心理学解释理论,只要我们想起皮亚杰著名的"意识的把握"理论(行动的演化和知识的三种水平),这种相似性就再清楚不过了。"RR模型"的要义是从内隐程序到外显知识,"意识的把握"理论的要义是从外部动作转变为(有意识的)概念化,或对动作的结果、意图和机制的有意识的觉知(awareness)。
    尽管皮亚杰的理论受到了各种各样的挑战,但我们对皮亚杰理论的未来仍然充满信心。皮亚杰理论完全有可能成为适应现时代需要的新的发展心理学理论。我们提出的完善、发展皮亚杰理论的基本假定、研究方案和主要途径有:(1)儿童"文化发展"与"个体发展"的统一。对皮亚杰和维果茨基互补性的理论(其相似性和差异)进行整合性研究,不仅有助于克服皮亚杰理论的不足,而且有可能产生一种将儿童的"文化发展"(维果斯基)与"个体发展"(皮亚杰)统一起来的全新发展理论。其具体整合途径是:心理学的"解释"与"理解"的统一。拟从哲学"释义学"传统中引入"视界论"范式将心理学解释与理解统一起来;"从外到内"建构与"从内到外"建构的统一。一方面突出发展的文化-历史-符号意义的维度,另一方面突出个体的自主性和创造潜能;"心理内机制"与"心理间机制"的统一。皮亚杰的"S-(格式)-R"与维果茨基的"S-(符号或意义)-R"机制的统一;"最近发展区"与"临床法"的统一。
    (2)领域特殊发展与普遍发展的统一:皮亚杰的"领域普遍观"(domain-general approach)的合理因素主要有:以动作为基础的儿童与外部世界(物理/社会文化环境)之间建构性相互作用论;"平衡过程"和"反省抽象"作为认知发展的机制仍然具有普遍性的意义;皮亚杰理论中存在着某些全面的或跨领域的一般性变化。皮亚杰的领域普遍发展观尽管有其合理的因素,但它那过于普遍化的阶段和结构概念需要进行新的调整;而以模块论为代表的领域特殊观则因过于极端而成为一种狭隘的领域特殊观。我们要找到一条既能优化皮亚杰普遍发展观又能克服极端领域特殊观的有效途径,从而在儿童发展观上的领域普遍性与领域特殊性之间保持必要的张力。认知发展既不是完全(或绝对)的领域特殊的,也不是完全(或绝对)的领域普遍的,而是既有领域特殊的因素又有领域普遍的成分。对认知发展的合理解释应该是领域的特殊性与普遍性的统一:在理论假设上,既要继续坚持皮亚杰的后成论和建构论,又要突出领域特殊性对文化差异和个体差异的重视;在方法学上,既要坚持皮亚杰对"一般机制"、"智慧或认知的机能"的普遍法则的研究,又要容纳领域特殊观着重"领域"、"核心知识"、"模块"、"任务作业"等的研究特色;在发展的总趋势上,既要承认儿童发展的普遍性进步,又要看到发展是一个从简单到复杂、从具体到抽象、从内隐到外显的曲折过程。
    (3)发展的天赋制约与后成建构的统一。皮亚杰建构论对于说明先天与后天的关系问题的最大价值是强调儿童认知的发展,而不是遗传程序编制或先天规定的程序的显露。为了应对当代"新天赋论"的挑战,我们必须像皮亚杰那样,把研究重点扩大到天赋规定的范围之外。一方面,我们承认有领域特殊性的天赋制约。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强调发展的领域普遍性的过程。这一过程的实质(或核心)就是皮亚杰的以动作或活动为基础的主客体相互作用。无论我们所说的"天赋"成分是什么,它也只有通过与物理/社会文化环境的相互作用才能成为我们的认知潜能的一部分。在皮亚杰建构论基础上,坚持一种天赋制约与后成建构相互作用的动力观,正是未来儿童发展研究所迫切需要的合理的发展观。


  作者简介:熊哲宏,男,心理学系发展与教育心理学专业2002届博士,师承李其维教授。现在湖北省华中师范大学工作。

(责任编辑:李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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