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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命的共鸣到审美的超越 ──试论萨特小说《恶心》中音乐的意义
胡顺琼
萨特的小说《恶心》是其存在主义思想的文学化,也是作者本人最满意的小说。《恶心》是一部中篇哲理小说。主人公罗冈丹是个 30 岁的历史学家,他来到海滨小城布维尔从事城市档案研究,以完成他的一部历史传记。整部小说以主人公日记的形式写成,记录了罗冈丹对他自身和外界世界不断觉悟的一段心理历程。小说中多次出现了对音乐的描写,音乐在主人公的觉悟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小说的人物、地点都是作者虚构的。日记第一页是“没有日期的一页” 1。这暗示了整部作品的一个重要思想:“恶心”不是某一具体时期、具体地点才存在的特殊体验,它是一种超越具体时空的形而上的感悟。接下来的日记都标有具体时间,以逐日记录的方式展现了主人公的思辨过程。从第一页开始,罗冈丹就陷入了恶心的心理状态中。恶心之感源于他对偶然性的发现。在周围所有人都视自身的存在为理所当然的时候,他却发现整个世界的存在都是偶然的,因果律只是人们用来蒙蔽自己的谎言。人类的存在并无任何先在的神圣意义,而是归结于“荒谬”。在意义脱落、必然性丧失的境遇里,人与人、人与物甚至人与自身的肉体之间都并无可以解释的必然的联系,一切都堕入虚空的深渊,存在成为虚无。罗冈丹是个“世人皆醉我独醒”式的人物。对存在真相的发现使他和蒙昧的人群格格不入。他把认为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人们称为“混蛋”。一切缺乏意义的存在物都触动着他的恶心感。在他眼中,甚至自己的肉体也成为异己之物,如同树根般丑恶。唯一例外的是音乐。音乐因其自身的特性,与人的存在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为罗冈丹指出了一条超越虚无的自我拯救之路。
一 音乐、时间和人的存在
萨特的存在主义理论认为,物的存在是自在的。自在之物是其所是,从它产生之时起,它的本质即已被确定。而人不同于物。对人来说,存在先于本质。人的存在是自为的。自为的存在“是其所不是且不是其所是” 2。人必须通过自己的行动,不断创新,不断超越过去,从而不断赋予本质新的内容。从时间轴上看,自为所是的是在它之后的,如同是永恒的被超越的东西。自在就是自为先前所是的东西。自为只能以时间的方式存在,它与时间的关系密不可分。在布维尔,时间日复一日地流逝,生活却没有改变。明天“也许就是另一个今天,这个城市只拥有唯一的一天” 3,经验论者以过去来诠释今天,以至预设将来的一切,既看不到,也阻止一切变革的发生。生活在封闭、平庸、保守的丑恶现实中循环。时间丧失了时间性,日记上的日期退化到仅仅是物理的时序。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它的时间性,也就是时间的不可逆转性。在人的一生中,每一个时刻都应该是独特而不可重复的。没有变化的时间使人生丧失了意义。罗冈丹迷失在意义丧失的虚空中。 在酒吧的爵士乐声里,罗冈丹的恶心感却消失了。音乐奇妙地触动了他的生命。 音乐的存在与人的存在有着共通之处。如同人的精神必须附着于肉体,音乐的具体实现有赖于一定的物质条件:唱片、唱机以及创作和演绎它的人等等。但是更本质的相通之处在于,音乐的存在与人的存在都有时间性,同时,音乐的存在也和人的存在一样,都有超越物质局限的形而上意义。 音乐本身是一种时间性的艺术,它存在于时间之中,是有限的,又是不可逆的。它表现为声音的先后承续。在音乐中,后一时间点不断否定前一时间点而进入另一时间点,在否定中创造,从死亡中新生。音乐以这个过程本身展现它的内容和意义。对一般的外物而言,死亡只能来自外界的强加;但是在音乐中,“只有乐曲能够高傲地负载本身的死亡”4。一个音符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创造自身的意义,同时面对死亡,在它消逝的那一刻,它对整个音乐作品的意义也得到了确认。这正类同于人类自为的存在。人类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自觉或不自觉地开始行动,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书写着他自己的人生。他生命的意义在他自为的行动中不断更新改写,直到死亡结束他的人生,为他的存在盖上一个确认的评鉴。 在酒吧里,一曲爵士乐唤醒了罗冈丹对时间的感受。歌名 Some of these days ——有一天——本身就有强烈的时间意味。它唤醒人回头审视过去的时光,并且面对正在流逝的现在。音乐不可重复的时间性和罗冈丹的生命律动发生了奇妙的共鸣。 “我更喜欢这美丽的声音,不是因为它宽阔,也不是因为它忧郁,而是因为它被那么多音符千呼万唤才出来,音符的死亡带来了它的诞生。” 5“死亡”一词产生一种断裂感,现实封闭的时间被音乐的时间刺破了。从一个音符的死亡到另一个音符的诞生是一个质的变化。在音乐的时间点的生灭和更新中,罗冈丹重新感受到时间的意义。 在音乐的前奏中,他先是陶醉于对即将出现的歌声的期盼中,思想和音乐的流逝合二为一,这是一种没有言语的音乐性的思考,主体敞开,直接面对世界的本源。现实的时间( “我们的时间——浅紫色背带和破长椅的时间”6被音乐的时间 “挤到墙边” 7,自在丑恶的外物似乎不存在。此时的罗冈丹处于忘我状态,与音乐合一,与外物的对立模糊了,恶心感也淡化了。 罗冈丹在封闭、混沌的现实时间中无法赋予存在一个本质,迷失了本真的自我。当他面对丧失本真的肉体的自我时,是作为一个异己的“他人”来审视“我”自身的,这时他看到的是丑陋的物化的自我。在黑女人的歌声里,“我”第二次被唤醒,黑女人似乎成了“我”的第二自我,在她对世界进行言说里,“我”找回了失落的自我意识。这是一种语言性的、清晰的言说,也是自我意识的真正觉醒。自我的肉体不再是异己之物,和精神的自我合而为一,对抗消失了,恶心也不复存在。
二、自欺的逃避到审美的超越
音乐暂时消除了罗冈丹的恶心;但他对于个中原因还不明其所以然,走出虚无之路仍然有待探索。在萨特看来,自为只能作为一种虚无化的超越而存在。“虚无化”意味着自为永远不能像“是其所是”的自在那样获得确定的意义;“超越”意味着,自为的虚无化不是让人走向绝望。自在与自为的最终统一只能是人的一种理想,但在人的自由行动中,表现出了自在和自为走向统一的永恒过程,人的实在在一定意义上统一了自在和自为,二者统一的基础是自为,也就是人的自由。 罗冈丹先是选择了投身于自己的工作——为罗尔邦侯爵立传,以此作为自己生存的唯一理由,似乎追寻罗尔邦的历史就是在构建他自身存在的价值。他努力以各种史料拼凑罗尔邦的历史,结果却发现其中充满谎言、浮夸和隐晦。所谓“历史”,不过是前人叙述的累积,充满了随意发挥的主观性。至于人们从“历史”中总结出的所谓“经验”,更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谎言。“过去”的一切和“现在”并无必然的关联。世界就是由无数“偶然”构成的。人们“用旧的来解释新的,用更旧的来解释旧的” 8,用别人的历史价值来填补自己存在意义的空缺,这一切都不过是在逃避自觉的思考,逃避选择人生的自由,逃避面对人的存在本是偶然这个事实。 同样地,罗冈丹周围的人试图从艺术中寻找安慰,把他们的痛苦变为音乐,认为美会与他们分担痛苦,这也不过是另一种逃避现实的自欺。音乐的“痛苦”和那些想把自己的痛苦变成音乐的人的痛苦是不同的。纯音乐是没有所指的,乐句不指向任何客体,它本身就是客体,包括节奏、旋律、音色、和声、调性等等。它没有任何外在或内在文学内容。它的情绪是抽象的、形而上意义的。音乐自在自足,在它自身的时间中流逝、变化,和静止、平庸、没有变化和时间感的世界割裂开来。在唱片上方旋转的、小小的金刚石的痛苦——也就是音乐的痛苦——在于它的时间感,在于美的消逝和不可复现。随着前一个音的消逝,后一个音的继起,音乐就这样在声音的不断消逝和诞生中展现自身存在的意义。没有死亡就不会有新生,音乐的痛苦也就是它的幸福。无怪乎罗冈丹感叹“我必须接受它们的死亡,我甚至应该盼望它们的死亡” 9。这才是真实的、洋溢着鲜活的生命力的幸福。 生活在虚无中的罗冈丹一直渴望着打破沉闷生活的“奇遇”,他对“奇遇”有这样一番描述:“开始是为了结束。奇遇是不能加延长线的。它的意义来自它的死亡。我被永不复返地引向这个死亡——它也可能是我的死亡。每一时刻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引来后面的时刻。我全心全意地珍惜每一时刻、我知道它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但我绝不阻止它的死亡。” 10 不难发现,罗冈丹对奇遇的感受和他对音乐的体悟十分相似。在小说中,音乐成为他在小城沉闷生活中唯一的奇遇,引导他找到了走出虚无之路。 萨特在《〈艺术家和他的良心〉序》中说:“如果说有那么多人想到从音乐中寻求安慰,那是因为,我以为,音乐对他们谈论他们的痛苦时用的声音是他们得到安慰后自己也会用的那种声音,也因为音乐让他们用明后天的眼光去看他们今天的痛苦。 11”在萨特眼里,音乐是具有救世功能的,它让人用审美的眼光超越当下的痛苦。罗冈丹正是萨特在小说中的代言人。 音乐首先促使他回复本真,这是他超越虚无的第一步。当他第一次在咖啡馆中听到《 Some of These Days 》时,自我意识就已从混沌中复苏。他沉浸于音乐中,进入对存在和痛苦的自觉,即“我想我存在”。此时他尚未找到超越自身存在的途径。 音乐超越物质局限的形而上意义再次启发了罗冈丹。唱片、唱机等等音乐赖以存在的物质条件也许会消亡,但音乐不会死亡。它在自身的否定和创新中营造出一个审美空间,展现了美的无限可能性。它曾经存在过,它给予人心灵的启示将在听者心中继续存在下去。音乐超越时空的存在也是对它的创作者存在价值的确认。创作歌曲的作者和演唱歌曲的黑女人总有一天会不在人世;但是他们都在对音乐的创作和再创作中向世界敞开了封闭的自我,揭露了自身的存在,言说了自我以及自我的意识。在审美创造中,创造者既发现了自身的存在,也让世界看清了他们的存在;既揭示了存在,也在自我的选择与创作中赋予存在意义,超越了虚无的存在。 罗冈丹最终选择了写作——不再是借别人的历史证明自己的历史书,而是自己创作小说。他的选择,是像音乐一样不断地在自我否定中创造,正如罗杰·加洛蒂在《萨特的戏剧与小说是我们时代的见证》中所言,摆在罗冈丹面前的出路,很可能是“逃往与这个世界相反的另一个世界,系统地否定这个世界,摧毁偶然性,使每个细节各得其所,均有意义,而另一个世界,就是想象和艺术品的世界” 13。这条路,也就是审美的超越之路。 三、结语 借助音乐,萨特为他的主人公指引了一条追求精神自由、在创作中赋予存在意义的道路。这条路是为作者所理想化的。正如不是每一首乐曲都是成功之作,个体生命对人生意义的探求也并不都以意义的明了告终。但是,这条路至少让生活在荒诞和虚无中的人们看到了超越虚无的一丝希望。在审美创作中寻求主观精神的解放和自由,无论成败与否,这个过程本身如同音乐的流逝一样,已经为原本虚无的存在填补了意义的空缺。
from Symphathy in Life to Asthetic Transendence Hu shun-qiong Abstract: The novelette Nausea written by Sartre described the hero's consciousness to the external world and to himself, and the music described in it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his consciousness. This thesis tries to reveal the importance of the music. 作者简介: 胡顺琼 , 女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 2003 级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
专家点评: 论文注意到小说中通常被忽视的细节,实质是萨特探讨存在问题的一个重要方面,即音乐的存在物与存在的关系,展开分析,表现出较为细腻的艺术领悟力,而且由小见大,使得这总哲理小说的分析亦得形象可亲。论文还分辨了对待音乐艺术是借以逃避还是借以超越的不同审美态度,也颇有意义。但有关主人公的审美态度的分析略嫌简单,有待进一步深化。——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张弘 1、萨特 : 《萨特文集 1 小说卷》 [M] ,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0 年 , 第 5 页 2、萨特 : 《存在与虚无》 [M] , 三联书店, 1987 年, 第 26 页 3、《萨特文集1 小说卷》 [M] 第 190 页 4、《萨特文集1 小说卷》 [M] 第 160 页 5、《萨特文集1 小说卷》 [M] 第 28 页 6、《萨特文集1 小说卷》 [M] 第 29 页 7、《萨特文集1 小说卷》 [M] 第 29 页 8、《萨特文集1 小说卷》 [M] 第 84 页 9、《萨特文集1 小说卷》 [M] 第 28 页 10、《萨特文集1 小说卷》 [M] 第 48 页 11、《萨特文集7 文论卷》 [M] 第 328 页 12、《萨特文集 1 小说卷》 [M] 第 208 页 13、《萨特研究》 [M] 第 333 页 ( 责任编辑 : 王萌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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